2012/05/19

Re:作為符號的V先生

節錄:
* 那為什麼我要對他思來想去?他是一種象徵?是一種動力?他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呢?
* 不管我在哪裡,我都將對我的老闆V先生和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辦公室生出懷舊的思念,我眼前日復一日單調的生活,將會成為我未體察過的愛的回憶,成為我從未有過的勝利。
* 我的困難在於,如果我有些惱他,我的靈魂卻會因他的微笑而愉快,那是一種開朗的、人的微笑,暖如巨大的人群的歡呼。
* V先生‧‧之所以如此經常困擾我的智力,‧‧使我心神不定,其原因十分簡單:我的生活中沒有別的什麼人比他的地位更重要。我想這一切具有某種符號的意義。
* 對於我來說,在一種遠方的生活裡,這個人將比今天的他意味著更多東西。

~~~

我不知道,在我如今的生活中,我的V先生會是誰或是什麼?

或許我不該這麼說,因為FP與之共渡餘生的就是那條街的會計工作及他的老闆。

事實上,他是幸福的,幸福如孩童而不自知。他的白天是那麼單純的人際生活,只有一個V先生、一份會計工作。

而在我的腦海裡,那些被思來想去的,有現在的,更當然也有過去的。過去的尤為甚。

我之所以不知道,是因為我明瞭:一個人活著的時候,不會擁有「唯一」的東西。

是什麼讓我思來想去的呢?是鵑,最近的人?是畫、是寫字,較長時間的物?是早年的過去,那些所有的失去,還包含著期望的失落,不論期望的是一個居所的樣子或感覺、一種環境的不安氛圍、一個自己可以高飛的特殊能力、或是一張張自己失落的臉龐和心聲?

但此種種,竟沒有一個如FP的那種,那段佔據不少時間的工作生涯。我到是徹底將它拋諸腦後,如同我從上海返台後,我從不嚷嚷上海的風騷那般地拋諸腦後?

回到我的身邊,這一屋子裡的人們,我的朋友、親戚們,只得到當下(有如)面對面時交談的流動。

當然,這屋子裡的人們還是較其他人多些。我會想到PW、JW的健康,那全是因為我由他們所生,應該要去想。我會想到鵑,那是因為我必須試著回到她身邊。我會想到CW、NW,又是因為我曾經有害於他們,如贖罪般地去想起、希望串起這兩家人的良好關係,而不只是他們兩個的關係。

所有的「想到、想起」,都帶著「應該」,而非「自然」,似乎這些都是「為環境所迫使」。

然而,我同意FP所說的;愛的回憶。這些周遭的人事物在自己身邊打轉,在理性與感性之間、外在與內在之間,給予一個又一個的故事。而我們的回憶也就是這些故事了。

2012/04/26

Re:會計的詩歌和文學

節錄:
* 我有巨大的夢想‧‧‧與其他人不同之處在於‧‧就是寫作‧‧而‧‧內心深處‧‧其實與其他人無異‧‧。
* 也許,永遠當一個會計就是我的命運,而詩歌和文學純粹是在我頭上停落一時的蝴蝶,僅僅是用它們的非凡美麗來襯托我的荒謬可笑。
* 我會想念會計M的,但想念某個人這件事,怎麼能真正提拔我的機會相比?我知道,我晉升為V公司主管會計那一天,會是我生活中最偉大的日子之一,我懷著苦澀和嘲諷明白這一點,但又明白這將是事物必然如此的結果。

~~~

明明知道V公司人不多,要晉升得排隊,當有晉升機會,還要表示對前任的想念。這算是禮貌和謙虛的表示嗎?
關於有巨大夢想、寫作區別與其他人之不同,又道內心深處與其他無異。這也算是禮貌和謙虛的表示嗎?
本來就鍾情且自信於寫作的你,何以因為要升官了,來是這一段話語。嚴重的矛盾才是你與其他人區別的地方。但許多人也過著矛盾的生活,只是他們不說給你聽罷了。每個人頭頂上都會有蝴蝶駐足一會兒,不特只你。每一隻蝴蝶不盡相同,但對於擁有那顆頭的人,頭頂上都會有一時美麗的,而美麗都有相同意涵的。
而我,僅僅還可以寫字,與人們並無不同。這是我與你不同之處,與其他人更為接近。儘管我也有矛盾,但如今我的卻是趨於平板的外觀,內心只有淺薄的漣漪。但至少對名利,例如你的升官,對於此類事件,我不認為那是人生中最偉大的事之一。不僅是以前,現在也是。

在黑暗中,閉著的眼皮裡面,我又再度看見白光。它亮得刺眼,亮得讓人無法不直視,去探視白光裡有著什麼東西。有時它持續許久,有時僅是短暫。多數時候它真有東西,少數是沒有的。眼皮裡面的世界,竟然比我的頭腦更豐富。然而現實中的我,卻怕光亮,刺眼得令人昏花,不得不閉上眼或瞇成一條線。
這就是我的世界,相較於你,更為單調許多。

2012/04/22

Re:被上帝剝削


節錄幾句作者的話語:
* 自由意味著休息、藝術成果,還有我生命中智慧的施展。
* 無論眼下的想法如何人不快,我不可能對這一切(指與公司有關的人事物,甚至一隻貓)無動於衷無淚而別,不可能不知道:我的某一部份將與他們共存,失去他們的我將與死無異。
* 如果我明天離開這一切,我還能做點別的什麼?這是因為我必須做點什麼。‧‧換下道拉多雷斯大街的套裝,‧‧將會穿上另一種什麼樣的套裝,因為我必須穿一點什麼?
* 我更願意有一個V先生做為我現實生活中的老闆,因為在艱難的時刻,較之於世界‧‧‧,他更容易與之打交道。
* 任何人在當前的生活都是被剝削,‧‧我的問題只能是:被V先生及其紡織品公司剝削,是否就比虛幻、榮耀、憤懣、嫉妒或著無望一類東西剝削來得更糟糕呢?
* 一些先知和聖徒行走於空空人世,他們被他們的上帝剝削。
* 即使世上沒有什麼東西真的值得任何心靈所愛,而多愁善感的我必須愛有所及。我可以濫情於區區一個墨水瓶之微,就像濫情於星空中巨大無邊的冷漠。

~~~

人類社會奴役著每一個人,人類社群捆綁著那一群人。
一個小家庭或一個人,身上已束上萬縷蛛絲般的關係絲線,
仿如陷在繁密蛛網中、社會蛛網中、輿情蛛網中。
只能守在自己的一方之地。然後,
濫情於地上的一支筆,絕對比濫情於一個人、一件事或一個關係要好得多。

即使我們回到原始生活,也是被剝削的。
你說的沒錯,因為這是──群體、人群、社群‧‧‧各種群,是各種簡單及複雜關係的代名詞。
人的生活,就是活生生的人類社會剝削的食物鏈,沒有粗鄙,也沒有高雅。
儘管文字造了謠──人的價值及人生目標,讓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之間,形成了「階級」,好似「階級」為天生。
然而在這一連串錯綜複雜的食物鏈中,沒有一個人只有一個身份,沒有一個身份只串起一條關係絲線。
而自私好鬥的人性,卻不以為然,他們要凸顯矛盾,以造成‧‧。卻不知他們正是那食物鏈裡的那個位置。
你的文字也許令人感到開闊與感慨,但你又為何定義你嚮往的「自由意味著‧‧‧。」,在最初的時候,你洩露了你自己。

這回算你走運。如果在六、七年前,我來寫段回覆,內容將不只如此。

對我來說,換下忠孝東路五段的套裝,我將穿上裸露的死亡。

2007/02/23

城市裡植物的意義

返家的路上,徒步經過巷子裡一處草地,它被放置在某棟去年秋才完工的現代商旅大樓的後方。

有一則關於那片草地的波折:
據說那草地是屬於那棟樓的。為了滿足它未來的新住客在電力上的需求,原本要架一座大的變電箱。綠色的大變電箱,在青青細草的環繞下,大概是韓國小草吧,搭配得似乎恰到好處。
但這棟樓後方的原住戶們強力反對。他們或許說,既然這樓房的興建已遮住了他們的視線,遮住了他們的陽光,遮住了外邊熱鬧的空氣,萬萬不能再迫害到他們的健康了。每家原住戶都認為,那座大變電箱所釋放出來的電波,必定會對他們的住宅環境造成隱形傷害。也許公寓外的樹木會先枯,小狗小貓會先脫毛、生皮膚病,公寓轉賣的售價會大跌,接著就是在他們身上慢慢顯現的莫名病痛,以及不明的死因。人們為了這件事,極力地抗爭,開會聲討,卻也總是圍著這塊草皮。
後來,那座大變電箱沒架上去。據說是不架了,又說是那棟樓的管理公司打算等大夥兒忘了這事之後,再偷偷地給弄上。

總之現在,上面除了細草地,邊上除了矮樹枝,樹枝中央豎起一張牌告,用不工整的字跡在上面寫著,「在此亂丟垃圾者,罰緩四千五百元」,就沒別的了。但這牌似乎被改過,記得上次見著它時,是六千元呢,怎麼這會兒打了個七五折,到底是誰去講的價啊?也不曉得這錢是罰給誰的?

前些日子,這個年節中的某一天,我也曾途經此處。見到的細草地,不如以前平整,像是遺棄已久的荒草地。長得快的地方窿了起來,長不快的地方堆積著陰暗,邊上的樹枝沒有一根是正的,全攪在一起。在這片荒草地上,還看得見零星的垃圾。那垃圾彷彿散著臭味,訴說著這草地的未來命運似的。
年到了,人們也把它忘了。隨它自個兒自生自滅去吧。

這日,年剛過,人們也正陸續回到工作生涯中的旅店客房。興許有人想起了它,清了清它上面的垃圾,順帶不甘不願地除了一遍荒草。你看它上面的不平整,只不過是短了點,樹枝一樣是乾癟著。
工人們當然是不甘願啊。年雖然過了,但還有週末假期還沒過呀。這連續的假期還沒到盡頭呢。

可是,你看那荒草地的另一頭,新近擺著兩個用水泥鑄造的大花盆。盆面被刮磨得精亮、上了亮漆。花盆外有的是主題性的彩繪。而花盆上呢,是熱情綻放的花朵,開滿整個盆面,橘的、紅的,都張大眼向路人天真地笑著。這花是?野薑花吧。
也許你會覺得它們的命運要好過那堆廢草地。但這卻不是真的,沒有誰的命運可以跟任何別的去比較好壞。我想起好些日子前,在某間店的路邊,我看見養花商,一個正從花架上取下有幾朵花枯萎的花盆,另一個正從送貨車上搬來一盆嶄新的花盆。那耀眼的花盆,那叢叢的花朵,不也正張大眼向我這路人天真地笑著吶。

在這裡,小草、樹木、樹枝和花朵,竟有著不同於它們天生的意義──美化都市、健康都市。真是有些感慨,而這竟也成了我這連續假期的休止音符。

2007/02/04

夢裡的宏多努拉山脈

一個多月前,很臨時地答應去幫忙一些事。
但經過第一個月的混亂之後,我仍在兩難間搖擺。可是這一個月,還有一個月,還有再下一個月,之後還有沒有,我完全不知。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結束,什麼時候能讓我回到一個純粹的時空。
這些日子,白晝裡,我站在用藥築起來的橋上,奔走於兩地;深夜裡,夢不時提醒著我,這藥築的橋可是很不牢靠的,分分鐘都有可能斷裂的。

某夜,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醒後只記得尾段。然,僅僅這尾段就足以讓我深思了。

~~~

我和兩位似乎很熟的人一起上山。這兩個人是一女一男,女的我們稱她為B,男的我們稱他為K。我們在一個嚮導的解說下,在雲南近西藏的山邊徒步旅行。陽光被一層薄幕遮住,此時,我們停在兩棟看起來只有兩層樓高的老建築物中間的山路中央。

嚮導指著我們前進方向的右邊矮房子的後方,「那就是宏多努拉山。」
我轉身,仰頭看見遠處諾大的三個尖峰,塞滿視線。每座峰都有長形半透明的冰磚圍繞著,不像普通的高山,冰雪是沿著山坡、與山同形地覆蓋著。包裹這三座峰的長形冰磚呈長矩形狀,直豎著或向外微傾著,明顯的矩形邊角斜朝著我。在最右的那座峰面有一塊無瑕的長方形冰面,正看著我,彷彿彼此間存在著某種魅力與誘惑,正在流動著。
我問,「哪一座才是宏多努拉山啊?」
「這一帶都是宏多努拉山脈。」他指著最右的一座峰,依序向左,「這是十七號峰,這是十八號,這是十九號。」

接著,他轉身向後,抬頭示意說,「這裡還有個觀峰台呢。」
後方這棟兩層樓老式建築,有一面紅色的磚瓦屋頂,灰白色的外牆,看起來像個莊子。它的屋頂上有一片露台,四周的欄杆裡面擺著一排排長木桌,和不太整齊的小木板凳。
「通常想來觀峰的,可以直接到露台上去。到了露台上,最好還是叫點什麼來喝的,多少補貼一下老闆的美意。如果想邊用餐邊觀峰,」他指著露台後方,露出一點透明玻璃亮光的地方,
「可以在那裡訂位訂餐。住宿的旅客通常會邊用餐邊欣賞峰景。」他一邊說一邊指著更後面高起的樓房。
我這才發現這老房子不只兩層,它後面別有設計。那高起的建築,少說也有六、七層。每一間都有專屬的寬敞露天陽台。陽台上沒掛什麼,隱約看得見裡面擺放著色調調合的桌椅。

「我最喜歡這種樣式了,」
忽然間,我興起去拿點這家旅店的DM和價目表,於是立刻往它門口的草地斜坡道走過去。
「我們去探探吧。」
B和K立刻跟了上來。他們很快地就跑到我前面,一副急著幫我蒐集所有資料的態勢。那感覺像似,以滿足我的興致為他們的快樂的樣子。
B跑得最快。她在每個櫃台上興致勃勃地東翻西找,但看到的多是介紹的DM,沒找到價目資料。本來還想找個人問問,我卻偶然把一份介紹單翻過來看,背面正整齊排列著價格訊息。直排是房型,橫排是不同身份的住客類型,中間就是對應的住宿價格了。
拿到這份資料後,我滿意地回頭。當我正要起步走出這家旅店時,有個女的正巧出來。

她的長髮向後梳開,髮緣編了個服貼的辮子,以免遮住臉和視線。很快地牽出一匹馬,俐落地跳上去。屋內傳來一位大嬸的聲音(她叫著這女老闆的名字,但這名字我已經忘了,以大嬸的口音來說,這裡就用「姑娘」來代替吧),
「姑娘,你還要自己去打點啊?」
「是啊,我還是一樣親力親為啊。好不容易蓋了這家店,能夠維持到現在,還是靠自己多些關照才行吶。」
那女的轉向聲音處說著話的同時,我看見她臉上一抹自信與滿足的微笑,默默地訴說著她與這莊子的深厚關係。話一說完,她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結束,就馬上回過身,鞭馬而去。山路上,被她帶起一陣疾風,把她的長髮揚起,髮稍上揮舞的力道,同她直挺挺的身子和矯健的馬步,一樣有力。
但那陣風,吹起我的寒顫,全身抖了起來。

忽然間,我發現地面上原來是結著冰的。那三座遠峰此時竟是如此靠近,它的寒凍遠比稍早所見的還低。霜氣越近越冰冷,我也抖得更厲害。

我手拿著宏多努拉山脈的介紹單,單上有個簡要的路線圖,其實就是幾條粗線條。心裡很想立刻擁有更詳細的資料,可以勾勒出一份上山的路線行程,以便我稍後就能做出發的準備。於是,我問那位嚮導,
「這座山有人爬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喔,我指的不一定是要登頂、不一定要爬到base camp,只是普通的登山健行。」
他拉過我手上的介紹單一角,把某個圖示撕開讓我看。那底下有一個像是「施」的字眼。我立刻想到這山脈的登山道路,全都還在施工中,不曾有人上去過。從他的眼神,我也看出這施工還久著呢,也許他們才開始不久而已。
我感到失望,同時又羨慕那些施工的人們。他們踏的,可是未曾露臉的處女地啊。是驚險,但與她共享的那份愛,遠超過一切、一切的犧牲、血淚與汗。

2006/12/24

Re:頭腦裡的旅行

出遊──
我站在小窗格邊,眺望彩色的天空和銀白色的雲,想像遠方的漫遊。
這是我這一個階級負擔得起的休閒。而這一切卻只能發生在我一無所有之後。
明天,明天起,我得再努力去找找工作。
不,一點也不悲哀,因為今晚我還可以開飯呢!
──請你看進我的雙眼,看向我的遠行,別去管那蒙住嘴的布和纏在頸上的繩。
(是誰亂補這最後一句的!)

2006/12/15

她是如何失去她的生活的?

回想起十年多前零星的對話。
「我們現在大部份時間都不家了,他們兩個也終於有自己的相處時間。」
「是呀,只能兩個人面對面了啊。是比較能真正互相體諒與體貼了。」
「可是還是會吵吵鬧鬧的。」
「他們都吵了大半輩子,已經習慣這種相處模式,很難改了。不吵,可能還會覺得怪怪的。」

吵架,這一切的爭吵,都源於一個出發點,這個家。這個家的孩子教養,這個家的經濟改善。直到新一代的成年人出現之後,他們才想起了自己,想起了老年的生活。於是積蓄,再接再勵地克儉儲蓄,嘗試做一些生活安排,儘量以不花費一分一毫為基準。這便是父母,很東方式的。但我不想這麼說。因為東方和西方,總不乏有各種形式的父母,倘若簡單貼上一個東方式的說法,是有些偏頗的。

~~~

童幼年時期的家境,雖稱不上小康,但也還沒到所謂窮困的地步。可是在金錢方面,仍是,如果不時刻注意,就很容易捉襟見肘。

她每次上菜市場買菜,在出發之前,總要再拿出當週的預算,算一算已經用了多少,還有多少,這一週還有多少天,可能會有多少花費,該留下多少備用,最終得出了一個數字,就是那天上菜市場可以使用的錢數。接著,她又想,這些錢可以買什麼東西,五毛錢的青菜有哪些?啊,冰箱裡沒有蛋了,得買個一斤回來。喔,還有肉,晚一點去吧,收攤前的魚肉豬肉比較便宜。

走向市場的她,一路上在心裡複述著買多少錢的青菜、多少錢的蛋、多少錢的魚肉。等她走進一個個小攤中,攤上的價目惹來她一陣緊張。每樣東西都好貴,每樣東西都好像會超出預算。她得詳詳細細地看遍每一攤的價格,在心裡記下哪一攤比較便宜,在心裡盤算要怎麼買錢才會夠用。

她來到一個豬肉攤前,五花肉、瘦肉、肥肉、排骨、腿骨,有的是一大塊,有的是從大塊肉上削下來帶著碎骨的邊肉。她看著肥美的肉塊,很想買回去紅燒給大家吃。那塊肉的肥油不太多,恰到好處,肉質顏色看起來還不錯,還挺新鮮的,稍微炸一炸,還可以多一碗豬油。她再看看價錢,用手撥撥這塊、翻翻那塊,想像一下兩斤的大小、可以吃多久,再盤算一下價錢。
「老闆娘,這塊怎麼賣?」
「二十。」
「啊可以算便宜一點嗎?」她思索了一下,又問。
「沒錢,就o麥買。」老闆娘撇過正臉,不留情面,一副不耐煩的語氣說道。
這句話就像一根尖刀插進她的心口,一陣心揪與心酸,即使心中含淚,也抵死不願意流下來。她沒有反抗,沒有回以憤怒的話語,暗自嘆了一口氣,離開那個小攤。離開前,她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四周,那攤子上正好沒有其他人,沒有別人知道、沒有誰會成為這件事的生活證人。

~~~

經過這類事件之後,那不只發生過一次,她更加覺得必須努力為這一切改善。改善,表示著她才有立場向對方反擊,即使只是回一句,「不想賣就不要出來賣,擺什麼臉色。你又沒有好到哪裡去?還不是念不成書,出來擺攤子」。不過,以她的個性,這句話最多也只會嘀咕在心裡。

此後,她更極盡她的所能,幫忙賺錢、照料家事、關心孩子每一份作業與考試的成績。曾經,她也想要接手某家工廠,想賺更多的錢,有更多的人來一起幫忙賺錢。但她的老伴不太高興這件事。在口角中,她揣測著他,似乎老婆有自己的事業,在面子上他就是不太光彩,是對他男主人能力與權威的挑戰。於是,這件事就在陸續的家庭風暴中,逐漸散去,不了了之。而她仍舊回到她的位置,繼續扮演好主婦與幫手的角色。

當日子漸逝,稚嫩的臉龐換上一副副成人的身軀,成年的孩子們個個在外忙於自己的生活。當熱鬧的家庭,只剩兩位老人,只要兩人沒對上話,家裡就沒了聲音;只要有一個人出去,家裡更是靜得聽得見灰塵落地。此刻,繼續守在家裡的她,又能再為什麼事熱心操煩呢?

當一位母親,卸下家庭生活的戰袍,當成年子女個個在外打造自己的生活,即使最明亮的鄉間小屋,也成了陰暗的沼澤地。而獨坐在灰黑色陽台裡面的,是一位年逾半百、等待開門聲響起的老婦的彎曲背影。

~~~

回到這一篇的篇名,它是節錄自一本書內容中的某一句,書名是「化名奧林匹亞」。它談的是十九世紀後期,一位女同性戀畫家,維多琳‧默蘭,同時又是幾位知名男性畫家的模特兒。在「化名奧林匹亞」這幅畫中,她的裸體畫像透露著不尋常的裸女神態,一雙無可駕馭的眼神,挑戰著當代男性潛在的統禦欲望,於是招致諸多批評。

作者尤妮斯,從她對該畫作的感受、疑惑,促使她飛越大西洋,到巴黎去尋找這位模特兒畫家的人生。但在這個自稱歷史資料保存完好的巴黎,卻因那一代人們對女性的漠視與輕視,使她找尋到的只是碎片中的碎片。

當然,作者所挖掘出來的結果,在我來看實在少得可以,也使我認為這本書實在稱不上是本關於藝術史的書。再則,她以她與她母親之間的緊張敵對關係為基底,來敘述她這一趟尋找的艱辛過程,以及默蘭被忽視的生命,這個做法,曾經讓我一度感到失焦。在文字的閱讀間,它所呈現的閱讀心象,從作者、小女孩的作者、作者對某個女人的好奇、作者對她母親無法平撫的情感,一路變化,到最後才從廢墟瓦片中穿插幾封默蘭的書信及她的死亡證明,而這死亡證明卻是書的後半部的終極目標。但,作者確實也舖陳出那個時代對女性藝術家的輕視與不予肯定,卻也同時透過作者與其母親的關係(還有少數同僚間的),顯現了作者那一個年代女性主義者的內在矛盾。

我想,默蘭時代男對女的觀感,與作者所處的年代,某些女性主義者對其母親的態度、看法、做法,是有一點相似的。──在不平等的自然與社會中,想不斷去締造近似平等的(幻象?)底線,並不在於製造更多不平等的層次。但如果要說包容,那也太過大度了。誰能真的誠心包容不同的觀點呢?有多少不是面紅耳斥之後的禮貌託辭呢?或許,退而求其次,在努力自己的人生之餘,只能表示願意聆聽或尊重每個人的人生態度與想法了。

直至本書的最後一個字,我都在期待作者對她這一句話(節錄為篇名的話)的看法。我並不期望赫然出現什麼深切的反省,也不冀望有什麼激烈的批評,而是,一顆心的真實體會。也許,尤妮斯想透過默蘭一封信信末所轉述她女友的話,「你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你母親這麼愛你」,來表達她內心的感受,但為什麼她不親自寫下自己的話呢?至終,我都沒有等到她的說法。不過,這也不會令我太失望,是有那麼一點短暫的小小漏空。但就像是畫家對畫作構圖的最後一筆,總是有著不能言說的感受。也許,能夠說出來給人聽的、寫下來給人看的,都具有某種呈現的意圖與味道。它與心靈的真實,仍是有段相當的距離。